11.13.09
でも、貴方の夢は生き続けるわ――
這個,抄了《未来福音》中大量的句子。真的是大量,而且還是非常重要的句子,看過《未来福音》的話就明白了。太過符合消失的普的心境,因此無恥地借用了,大家覺得不妥的話我會撤掉的。採用1947年普滅的設定,沒有配對,既不是露普也不是普独普,當然一切還是聽憑各位的感覺。
被灰色牆壁環繞的小房間中,伊凡獨自坐在桌前等待。二月的空氣很冷,他將戴著手套的雙手貼在冰冷的唇邊,望著正前方的門像是在思考什麼。
門打開。一個士兵押著基爾伯特走進來,右手持槍抵在他腰間,左手按在他的肩上,在伊凡眼神示意下把基爾伯特推到桌前坐下,隨即行禮退出。
景色枯燥的房間裡剩下伊凡跟基爾伯特兩人。基爾伯特一坐下就大模大樣地往椅背一靠,順勢翹起腿來,像是坐到自家沙發上,沒半點俘虜模樣。伊凡笑得像個孩子:「你好啊,基爾伯特,牢獄生活如何?」
基爾伯特放聲大笑:「哈,放心好了,愉快得不得了。」
他看著基爾伯特的額角有汗珠浮現,而現在是寒冷的二月。那個士兵押他進來時的動作在伊凡眼中看來更像支撐,現在他看似輕鬆的坐姿也像是種掩飾。伊凡不知道該怎麼描述他的心情。他何必悲哀?他並非不曾看過國家的覆滅,何況他們也算不上朋友──誰都不是他的朋友──可是他仍然覺得基爾伯特跟他是有某種連繫的同伴。
於是他報還一笑:「那就太好了。你弟弟也過得很好喔。」
提及路德維希,基爾伯特的臉上出現一絲陰鬱。他顯然不太相信這句話,但不置可否。「趕快說明你的來意吧,本大爺沒時間在這跟你閒扯淡。」
「其實也沒什麼事,只是想通知你一下會議的結果。你的定位是『軍國主義的發源地』,這次戰爭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你而起,所以你要負起戰爭責任。」
他見基爾伯特一愣,然後露出彷彿不在意的笑:「哼,既然這麼說就當作是這樣吧,你們滿意就好。還有沒有別的要說?沒有我就要回去了。」
他阻止基爾伯特準備起身的動作。「等等,基爾伯特,我送你一個預言吧。這是我難得的特別服務喔。」
「哦,你要跟亞瑟一樣看水晶球占卜?還是要看手相啊?」伊凡不理會他的嘲諷,越過桌子望進他的紅色眼睛。他想不起初次見面時兩人是什麼模樣,那是太過久遠的從前,但他一次又一次想起「這個人就要死去了」。
「喂,有什麼預言就快說啦。」基爾伯特被他盯得很不自在,忍不住出言催促。
「……沒救了,你死定了。不管做些什麼,不管如何努力,你都沒有任何未來可言。」
太過直接的預言先是讓基爾伯特愣住,隨即笑了起來:「這算什麼預言?你到路邊隨便問一個小鬼都知道,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嗎!」
「不要吵,我的預言還沒說完。」這並不是同情,也不是悲哀。在詩人的言語中,這種思緒會被命名為感傷吧。伊凡望著基爾伯特,說得很慢很慢:「你很快就會消失。前方一片黑暗,毫無未來可言。既不會留下什麼,也無法得到救贖;儘管如此,你的夢卻還活著。」
與其說是預言,充其量是確率不明的祝福,連承諾都算不上。然而基爾伯特還是笑了。他露出跟剛才每一次的笑都不一樣的笑容,滿懷喜悅地笑了。
守在門外的士兵在伊凡的呼喚下進到室內,扶持著基爾伯特站起。他已經虛弱到連像個軍人一樣正坐都做不到,可是他現在的步伐雖然有些踉蹌,姿態卻意氣風發得像是走向戰場,像是走向他的弟弟,拉起他的手,在所有人民前宣告「他是路德維希,是我的弟弟,是我們等待許久的國家」。
走到門邊,基爾伯特回過頭來看他,笑得很囂張。「再見,儘管長命百歲吧。」
然後昂然挺直背脊,消失在伊凡的視線中。
Rennweg Waltz
時間大約是1690s。
他們並駕徐行,放長韁繩,讓馬沿著平坦的路慢步前進。望不見終點的道路彷彿無止盡地延伸,如果不是兩旁景色不斷變幻,從草原變為樹林,真的會錯以為兩人走在永遠無法抵達盡頭的路上。
「那是我們的船。」安東尼奧勒緊韁繩,望向樹林間,羅德里希也隨之勒馬停下。從林間縫隙可窺見樹林另一邊的沙灘、海水,以及海面上的船影。每艘船的桅杆上都懸掛著皇家海軍的旗幟,大概是前往新大 陸的船艦。
突然間安東尼奧轉過頭來笑著說:「吶,我們近一點看吧。」還不等他表示同意與否,安東尼奧就策馬進入林中,他只得跟在後面穿過樹林。出樹林的瞬間視野頓時豁然開朗。安東尼奧俐落下馬,將馬拴在樹旁,向仍然騎在馬上的羅德里希說:「到沙灘上走走好不好?」
羅德里希皺起眉頭:「您自己去吧,我可不奉陪。」
「下來嘛,拜託啦……」安東尼奧的手沿著他的小腿滑下,手指所經之處有種奇特的麻痺感。
他用馬鞭抵住安東尼奧的肩膀,說:「請住手,這個笨蛋先生。」語氣卻不是嚴厲的拒絕。最後他還是被安東尼奧說服,邊低聲抱怨邊讓安東尼奧牽起他的手,一同踏上沙灘。
「您確定沒有螃蟹?」
「沒有啦。」
「真的沒有?也沒有其他奇怪的生物?」
「對啦對啦。你看,不是安全地走過來了嗎?」
安東尼奧牽著反覆確認安全無虞的羅德里希走過沙灘,海水的氣味不斷刺激他的嗅覺,他盤算著久違的出海計畫。也許是民族性使然,他體內流著喜愛冒險的血液,不時就會跳上商船一同出海探險,前往新大 陸或是更遙遠的東方,只是他已有近八十年都未能離開,那場戰爭造成的影響以最確實的方式刻在他身體裡,不斷削弱他的體力。
安東尼奧望向羅德里希的側臉。戰爭究竟改變了自己多少,又改變了他多少呢。
某個夜裡,他聽見身旁有些細微的聲音,他在半夢半醒之間睜開眼,看見睡在身旁的羅德里希起身下床,手持點亮的燭台開門走出去,橘紅色的光暈從門邊逐漸淡去,此時安東尼奧才完全清醒,急忙跑出寢室,趕在永遠都希望第一個趕到他身邊的伊莉莎白被吵醒之前在走廊上拉住他。
「你在幹嘛?」他問,羅德里希轉過來看他,面無表情。一如簽訂條約的那天,他帶著相同的表情從安東尼奧手中接過那紙條約,不動聲色地將條文瀏覽一遍,提筆用流麗的字體簽了名,將羊皮紙往前一推,沉聲道:「這是您們想要的東西,就請拿去吧。但是他呢?他在哪裡?」
沒人回答,也沒人去碰那張羊皮紙。紙上的墨水還沒乾。安東尼奧的正對面坐著低地兄妹中的哥哥,經過長年爭戰,孩子身形的他臉上已不見稚氣。男孩望著那張紙,沒有看他。
他們是飛到頂端的鷹,太過顯眼而被亂箭射下。
「我聽見……我以為我聽見開門聲。」羅德里希的臉像蛋殼一樣光滑白晰,火光在他沒有帶眼鏡的臉上一晃一晃的。
「看來那是我的錯覺。」蛋殼裂開了。
土黃的細沙中有些不一樣的色彩。安東尼奧彎下腰掬起一捧沙,讓沙從指縫灑落,露出藏在沙中的貝殼碎片。受日光照射的海面上遍佈著閃爍的光點,羅德里希像是受到吸引似的,不自覺地往前走了幾步。
他想起跟安東尼奧剛結婚不久的日子,這樁婚姻於當時的他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政治聯姻。那時安東尼奧也是拉著他到港口看那個第一個環繞地球的男人領隊出航。他討厭海風吹在臉上的觸感,也討厭海水的氣味,更不相信他們生活在球體之上,大海邊緣除了無盡的空洞以外還能有什麼。眼看船隻漸行漸遠,身旁的安東尼奧仍然沒有回去的意思,他不耐地說:「您還沒看夠嗎?反正這次也不會成功吧。難不成您真的相信這個荒誕的假設?」
「嗯。我相信。」安東尼奧笑著點頭:「就算這次不成功,也還會有下一次、下下一次,總有一天我也會乘船出海。我會向你證明上帝創造的世界是完美的圓形,然後把世界送給你。」
是的,他們得到了世界。在他們的領土上,太陽永不落下。
那個港口叫做什麼呢?羅德里希突然想到,那個海港似乎就在這附近,又好像在完全不同的地方,不過他並沒有特別想知道答案。在哪裡、叫什麼名字都無所謂,既然地球是圓的,繞著航行一周會回到出發地,起點等同於終點,那麼無論哪一個港口意義都相同,同樣是送安東尼奧出航的港也是迎他歸來的港。
他在無意間走得太遠,留意到時海水幾乎已經到他鞋尖。他急忙後退,向後踏的腳步太急,一個不穩差點跌倒,安東尼奧及時伸手拉住他。安東尼奧的笑聲爽朗得不會讓人感到被嘲笑,但羅德里希還是朝他瞪了一眼。
安東尼奧的手上黏著細緻柔軟的沙──對羅德里希來說還是太過粗糙──因這個碰觸沾黏到他的掌心。他的手有太陽的溫度,還有一個細微得容易被忽略的金屬觸感。那是他們的結婚戒指。
海水繼續漫延,覆蓋過他原本的位置,漫延,漫延,然後悄悄退去。他留下的腳印已經被海水抹平。如果他還站在那裏,他會感到海水捲來的沙將他從腳底開始掩埋呢,還是會有種逐漸下沉的錯覺?但結果都是一樣的,我們正在被時代的浪潮吞沒,他突然這麼想。
安東尼奧也在想事情。
他想到身旁的羅德里希。
他想到與哥哥分道揚鑣的金髮少女。
他想到留在家裡的羅維諾。
他想到國王,臃腫的面孔,突出的下顎,說著沒有人聽得懂的話語。羅德里希總是掛念國王尚未留下子嗣的問題,每次他聽見羅德里希煩躁的話語都只是聳肩不答,心裡想著「就算生下孩子多半也是個白癡」。安東尼奧絕非如旁人所想一般的開朗而無知,至少他清楚明白那場打了三十年的戰爭對這個國家造成的影響,力量正一點一點從他身上流失。他的,他們的帝國正在衰敗。
不知何時,眼前的蔚藍天空已經被黃昏的景色取代,落日的色澤在海水中化開,將世界染成破敗的顏色。
太陽啊,永遠不要落下!他在心中吶喊。
然而當夜色的車輪輾過,太陽還是如同溶化一般,在兩人的沉默間沒入水中。
<END>
2009/9/7
提一下背景設定及文中的提及的部分歷史。1700年文中提到的國王去世,未留下後代,與貴族家系出同源的王朝就此絕嗣。由於過度的近親聯姻,王室中有許多人都有精神或身體上的疾病。
文中提到那位冒險家,他是在該王朝的親分家旁支開創者的那位國王贊助下才得以進行這趟航行的。我把已是親分家國王的那位繼承貴族家領土的1519年當成兩人結婚的第一年,冒險家先生就是在這年出海的。
親分在打了三十年的戰爭後承認低地國中的哥哥獨立。
最後提一下篇名,這是取自Quruli的同名歌,非常西墺!在nico上聽到的時候就覺得非常喜歡。其中最可愛的一句是「你問我喜歡白天還是夜晚 我的回答是 什麼都不做的白天和 會做些什麼的夜晚」,可惜我沒辦法用上。大家可以找來聽聽看。
落幕
時間是1847年,保守主義的代表奧國首相梅特涅的影響力式微,隔年革命的火種在歐洲大陸燃燒。這個時代的女性穿著雖然在上半身有相當大膽的裸露,下半身依舊包得很緊,因此下半身唯一會露出來的鞋子就成了男人欲望的對象。關於芭蕾舞裙,在十八世紀就有人把它裁短了,但浪漫芭蕾的吊鐘式的白紗裙是十九世紀才有的。這篇裡三人觀看的芭蕾舞劇設定為《吉賽兒》,雖然一點都不重要。
平穩行進的馬車中,少女注視著坐在對面的羅德里希。羅德里希望著窗外,蒼白的月亮浮在乳白色的天空一角。她看著羅德里希沒有表情的側臉,額前的翹起的毛髮彎曲成彆扭的弧度,感覺到在波紋不興的表面下被壓抑的焦躁和不悅。是因為等會即將會晤對象的關係吧。
馬車在些許震動後停下。少女將落到頰邊的髮絲撥到耳後,拉拉絹絲手套,挺直原本就坐得端正的身子,感覺到鯨骨的束腹壓迫著她的肋骨。羅德里希把眼神收回來,同樣的面無表情,散發的不悅感卻更甚。
「您還好吧?」她忍不住出言詢問。
羅德里希稍微動了動嘴角,那表情連苦笑都稱不上:「我沒事。」
車門被打開,她看了羅德里希一眼,首先搭著車夫的手踏出馬車。站在不遠處的法蘭西斯快步走到她面前,慇勤地托住她伸出來的手,用優雅得足以讓人臉紅的動作在她手背上親吻:「好久不見,妳的清純可人依舊一如往昔。」少女以流暢的法語回應:「您好,法蘭西斯先生,謝謝您的邀請。」
法蘭西斯走向接著步出馬車的羅德里希,兩人的手一握,很快又分開。少女看起來像是羅德里希把手抽開了。法蘭西斯只是不以為意地笑:「很高興你願意來。」
「如果不是首相的要求我是不會來的,不過還是謝謝您的邀請。」羅德里希說。
歌劇院前已經擠滿了人,士兵為他們在人群中開出一條道路,法蘭西斯領著他們走進劇院。
法蘭西斯擁有的包廂在二樓最靠近舞台的位置。在表演進行中視線不斷從各方投射過來,坐在羅德里希和法蘭西斯後方的少女依循視線的來處望向對面幾個包廂,身著華服的男女即使注意到她的視線依舊肆無忌憚地舉著看戲用小望遠鏡觀看他們,扎在她身上像是頸邊的髮絲,不疼但是微癢。
幸好法蘭西斯先生是邀請他們來觀賞芭蕾舞劇,少女想。如此一來羅德里希先生可以專注於舞台閉口不言,不需要用禮貌中透著厭煩的態度說出那些社交辭令。前提是法蘭西斯先生也同樣沉默。
「你覺得如何?」第一幕即將結束時,法蘭西斯問。
「您問的是什麼?」
「當然是這齣劇囉。」
「……音樂很不錯。」這個回答有些不自然。當然音樂也很重要,然而觀賞芭蕾舞劇不對舞蹈下評論就跟閱讀小說手稿後只說字寫得很好看一樣偏離重點,或許也可以說這委婉地表現出自己的看法,少女想。她望向舞台上的女舞者們,腳踝裸露在飄逸的白紗裙外,小腿的線條在每個跳躍間忽隱忽現。
「那麼芭蕾的部分呢?」法蘭西斯像是聽不懂似的追問。
「很有您的風格。」
「我的風格?什麼樣的風格?」
她看著羅德里希先生露出一臉「您非要我明說不可嗎」的表情,說:「傷風敗俗。」
法蘭西斯笑了。「真是嚴苛的美人呢。」
「您的說法讓人很不愉快,能不能請您別再說了?」
「別這麼冷淡嘛。不過你的冷淡比什麼都能誘惑我。」
從少女的角度可以看見法蘭西斯伸手撫上羅德里希的臉--正確來說是唇邊的痣。少女為羅德里希拍開那隻手時發出的清脆聲響本能地縮起肩膀,卻沒發出聲。羅德里希的臉上有淡淡紅暈,眼神卻更顯冷峻,看著法蘭西斯的眼神像是看倒斃路旁的流浪狗:「您已經墮落到連在旁人面前都無法自制了嗎?」
法蘭西斯的嘴角吊起愉快的笑,她知道會激怒羅德里希的話語即將以類似浪漫情話的音節從微張的唇中吐出。
「法蘭西斯先生。」女孩在法蘭西斯之前開口。第一幕結束,掌聲伴隨幕的落下響起。她沒有刻意提高嗓音,柔軟的聲音淹沒在掌聲與各式吵雜聲中,但法蘭西斯和羅德里希都聽到了。「可否替我引見對面包廂的那位夫人?她似乎對我們很有興趣。」
「喔,邦諾子爵夫人。有何不可?我相信她會很想認識妳。」法蘭西斯伸手讓她搭住藉以起身,側頭問羅德里希:「那麼你……喔,看來也有人想跟你聊聊天呢。」站在門口的中年男人恭敬地跟法蘭西斯行禮,隨即跟起身招呼的羅德里希握手寒暄。少女曾經在幾次國際重要場合見過他。
跟羅德里希點頭示意後,少女跟在法蘭西斯身後走出包廂。
「妳可真是機伶。」走廊上有不少人來來去去。法蘭西斯讓少女走在內側,護著她不要跟穿梭的人們擦撞,說話的語氣是真誠的稱讚。
「您邀請我跟羅德里希先生帶我來不都是為了這種場面嗎?」
「是啊,而且要是只邀他一個人的話他是不肯來的。」
「為何您不邀伊莉莎白小姐?伊莉莎白小姐跟羅德里希先生的關係比誰都更密切。」
「那一位的美麗跟她的強悍相等,要是她的話肯定出手打人。」
「那麼您何必刻意激怒他呢?」
「刻意?不不不,是他單方面地對哥哥我懷有敵意喲。雖然跟他處不來,不過我也還是有喜歡他的地方喔。」
「我認為那一位也不是一味討厭您的。」
「是嗎?」法蘭西斯的笑容變得黯淡了些。「無論如何,他現在很討厭我。」沉默片刻,又更正:「是恨我。」
不時有人會停下腳步跟法蘭西斯打招呼再閒聊幾句,於是他們的對話被打斷無數次,又像是不曾停下似的接上原來的話題順暢進行。這次法蘭西斯再度被迎面走來的冶豔女子攔下,兩人聊了一段不短的時間,談話的神態有如熱戀中的情人。女子離開後,法蘭西斯挽著她的手準備走。
「啊,忘了問。」法蘭西斯踏出一步又忽然停下。「既然阻止我們吵起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妳還要去子爵夫人的包廂嗎?」
「如果您認為有必要的話。」
「那就走吧。這對我會比較方便。」她沒有多問,跟著法蘭西斯繼續往前走。當中場休息結束,他們回到原來的包廂時,羅德里希正在與那男人握手道別,見他們兩人回來淡淡地瞥過來一眼,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直到終場法蘭西斯跟羅德里希都沒有交談。
離開劇院時天已經完全暗了,月亮從雲間透出清冷的光芒。法蘭西斯送他們上馬車,向車夫吩咐幾句後又回到門前,笑著說:「那麼明天晚上見。」少女輕聲向他道別,羅德里希也冷淡地點點頭。法蘭西斯正要關上車門,突然想起來似的對羅德里希說:「對了,你見過基爾家裡那個孩子嗎?」
「長什麼樣子?」羅德里希沉默了一會才問。
「金髮碧眼,跟他像到連親眼看著他消失的我都幾乎錯認為同一個人的程度。但是那孩子完全不認得我。」
良久的沉默。少女看向羅德里希,又轉向法蘭西斯。他露出溫柔的微笑,像是試圖撫慰誰一樣:「晚安。」
車門被關上。
馬車平穩行進。少女覺得精神很疲憊,束腹也讓她有些呼吸困難。她剛出生的時候還沒有這種東西呢,這幾十年突然就流行起來,也許會一直存在下去也許會在轉眼間消聲匿跡,這些事情女孩在她相形短暫的生命裡也見多了。她輕吐一口氣,很想隨意靠在椅背上好好放鬆,卻還是挺直疲倦的身體。坐在對面的羅德里希望著窗外,路燈的光間或落在他的臉上,在年輕的臉龐刻劃下疲憊的陰影。羅德里希鮮少把情感表現在臉上,要了解他的情緒只有靠額前翹起的毛髮的捲曲跟他的鋼琴;然而剛才法蘭西斯提及「那個孩子」的時候,跟他相處百年的少女卻捕捉到那一瞬間,細微但以他來說是極明顯的苦痛在他臉上一閃而逝。她對這樣的神情很熟悉。以前羅德里希的家裡住著很多人,有像她一樣的貴族,也有以被統治者的身分在那裏工作的人。寬廣的宅邸從不冷清,永遠有人在家裡躡足走動、低聲細語,但羅德里希時常凝視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像是家中少了唯一的那個人。
帝國解體後少女搬回自己的國家住,但是與羅德里希的關係依舊密切,時有往來。某一天她到羅德里希家拜訪,一邊喝茶邊跟菲利西亞諾閒聊,等待出外辦事的羅德里希回來。伊莉莎白在家中四處走動,把抽屜一個個打開。
「我在找拆信刀。奇怪了,應該放在這個房間沒錯呀?」當少女問及,伊莉莎白這麼回答。她和菲利西亞諾也動手幫忙找,三人分頭把房間裡所有的抽屜壁櫥都翻遍了,最後女孩從一疊文件間抽出銀製的小刀。「伊莉莎白小姐,是這個吧?」少女回過頭,看見伊莉莎白站在一個敞開的櫃子前,手裡握著一個她沒看過的東西,表情複雜。那是個做工精細的小瓶,上面刻著皇室的家徽。
那時她沒問那個瓶子是什麼,此時她突然想起,卻也不打算問。她不該問,也不必問,瓶中裝的多半是嗎啡或鴉片或任何能讓他在夜裡入睡的藥物。取而代之地她問:「如果您想見他的話,何不去見他呢?」
羅德里希沒有轉頭:「說的也是。等回去就去看他吧,這一次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消失,要讓他順利長大……可是為什麼會出現在基爾伯特那裏呢?」他伏下眼,自言自語:「基爾伯特會讓我見他嗎?」
少女知道羅德里希並不是在尋求她的意見,所以她只是沉默的望著他。跟少女剛認識他的時候相比,羅德里希慢慢地改變了。他依舊高貴不凡,彷彿生來就是為了命令而非服從,然而他身上原有的尖刺逐漸被拔去,在帝國解體後連那些尖刺所留下的痕跡也一點一點地被磨成光滑的平面。至於菲利西亞諾偶然提到的,曾經把他的哥哥踩在腳下、拎著他的衣領把被踢了好幾腳癱軟在地上的他提起來的羅德里希她更是完全無法想像。改變的腳步緩慢卻又迫不及防。
「妳喜歡芭蕾嗎?」羅德里希突然轉過頭來問她。女孩記得他對芭蕾的評價,但她還是輕輕點頭。
「是的,我認為那是一種很美的藝術。」
「是嗎。」羅德里希轉頭望向窗外。「時代變化得真是快呀。」
她也望向窗外。馬車駛進一條沒有街燈的小巷,月亮也在不知不覺間完全隱沒在雲端,周遭一片黑暗。
世界的帷幕無聲地落下了。
<End>
2009/02/26
我不是考據派,只是喜歡歷史梗~要是考據派我就不敢這樣瞎掰了。我也知道要以舞裙的演變寫時代的流動很牽強,寫貴族家大勢已去更牽強……貴族說的那句聽老師說是時人對芭蕾的看法?不過距離十八世紀裙子被剪短以便於展技也已經過了一百多年了,就當作是貴族一直無法接受吧,反正下半身的隱蔽性在十九世紀依然如故啊。束腹的流行則是拿破崙垮台之後的約一個世紀,相當折磨人哪這種東西。歌劇院是很重要的社交場所,二、三樓靠近舞台的包廂是頭等包廂,一般都是由有錢有勢的貴族包下一整年。另外設定中法蘭西斯跟那位子爵夫人是情人……我說這一點都不重要設定這個幹麼啊!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事隔許久的現在依然讓我想跟全人類道歉的一篇。原捏他是〈APH瘋人院〉。標題來自一首詩。
羅德是兄弟倆的堂兄或表兄之類的親戚。為了通學方便,有一段時間獨自在外租屋,住在兩兄弟家對面。沒有前因沒有後果,只有莫名其妙的設定。有未經考察的精神病描寫,慎入慎入!
黑膠唱盤轉出婉轉的女音,羅德里希手中端著一杯咖啡,神情專注地傾聽。這是路德維希走進房間時看見的景象,在他嘆氣的同時,自己也不知道心裡想的是「連到這種地方也能這麼悠閒嗎」,還是為他的一如往常--至少表面上如此--感到安心。他對音樂的感性雖然比不上眼前的羅德里希,但要聽出這是哪首曲子對他並不費力。他皺了皺眉,他必須跟羅德里希談談,然而這只是長達十分鐘的歌曲的開頭,羅德里希一向不允許有人在他聽音樂時說話打擾他,但他等一下還要去巡視其他房間,也許他得趁還沒進行到精彩處時請羅德里希暫時停掉音樂……
「請您別站在門口,進來坐下聽吧。」羅德里希轉過頭來對他說,伴隨而來的一笑讓他不自覺地依言而行。
他坐下後羅德里希做個手勢要他自己倒咖啡後就沒再理他,他也只好把這十幾分鐘當作給自己的一個犒賞,一個小小的休憩,他緊繃的神經跟每天遭受摧殘的胃都需要的一個短暫的休息。女高音應和笛聲唱出飄渺的曲調,羅德里希低垂著眼,路德維希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能猜測這樣悲哀的一幕會不會引得他流淚,透明的淚水如朝露一般凝在他的睫毛上,再落入他捧在手中的咖啡杯,波紋一圈圈向外畫到杯緣,終究歸於平靜。記憶中的他的情緒起伏極少表露於外,只有在彈奏或聆聽音樂時以及跟自己相處時會顯得更富有感情,但是就他所知羅德里希最多是露出悲傷的笑容,路德維希從來不曾見他哭過。
很久以前,大概是十年前吧,他還是國中生而羅德里希還是個高中生的時候,他坐在書桌前往窗外望,見到羅德里希在家門口一臉不耐地推開親吻他的金髮男子。路德維希一直注視那個畫面,沒有把眼神移開。或者說是無法移開。即使他很早就知道了,因為他總是會不自覺地注視著對面的窗戶,窗簾拉起來的時候他就知道羅德里希又帶了一個男人回家,雖然不管有沒有拉上窗簾他都看不到。
他選擇去問羅德里希,不知為何口氣很像在質問:「為什麼?」
羅德里希笑著,視線卻遠遠地轉開了,臉上帶著說不出口卻又不想對他說謊的為難神情,他差點想道歉,說,對不起,我不問了,我不是故意要讓你為難的。
「我跟他們睡,」羅德里希慢慢開口:「是因為我很寂寞。」
「你現在還寂寞嗎?」
羅德里希仰頭對上他的視線,又是微微一笑:「我永遠都很寂寞。」
樂曲終於結束。羅德里希拿起唱針,側過頭對他笑:「您好,好久不見了。」
「嚴格來說前幾天你搬進來的時候我們才見過……不過真的很久不見了。這裡住得還習慣嗎?」是五年嗎?羅德里希到國外,他帶著哥哥住進這裡,已經過了五年了嗎?
「一切都很好,勞您費心了。當然,要是這裡能設置一間演奏廳會更好。」
「演奏廳是不可能的,鋼琴的話倒是可以想辦法幫你買一台放在大廳……前提是你會一直待在這裡。」
「我待在這裡不好嗎?這裡有你,基爾伯特也在。」
路德維希停頓了一下,小心地問:「你……還記得基爾伯特嗎?」
羅德里希飲盡杯中剩下的咖啡,輕聲嘆氣:「當然,怎麼可能忘掉呢。他最近怎麼樣了?聽伊莉莎白的說法他似乎……狀況不是很好。」
「對……這幾天情況特別嚴重,他妄想自己是隻小鳥,總是爬到高處想跳下來。原先以為封住樓梯別讓他上到頂樓就好,他又爬到樹上往下跳,只好把他……鎖在房裡一段時間。」
「是嗎,那個基爾伯特。」羅德里希悄聲說。
路德維希猶豫片刻,才遲疑地問出第二個問題:「那麼,你知道我是誰嗎?」
曾經比鄰而居的親戚歪過頭,似乎對他的問題感到很奇怪:「路德維希,我無法明白您的意思。」
他重重吐了一口氣,這才發現他遠比自己想像的還更害怕。太好了,雖然前幾天羅德里希剛來的時候確實有點奇怪,見到他竟一改從前的矜持有禮,像是狗見到久未碰面的主人一樣,湊上前來將他緊緊抱住,還在他頰上吻了一下,弄得他手足無措,看來那只是出於喜悅的脫軌舉動。
「太好了,羅德里希,你的情況沒有伊莉莎白說的那麼嚴重,看來很快就能退院……」他越說越慢,終至停下,看著羅德里希滿臉的疑惑。
「羅德里希?您是說住在對面的那一位嗎?」
如果路德維希不是坐在椅子上,他可能會腿軟跪倒在地。他緊抓住扶手,問話的聲音裡帶著嘶聲:「……那麼,你叫什麼名字?」
他綻開溫柔的笑。很久以前路德維希就覺得他笑起來很好看,然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微笑裡溢滿的不再是歡快了呢?
他說,我永遠都很寂寞。
「我是貝利茲啊。」羅德里希說。
<What’s this?>
2009/04/10
〈APH瘋人院〉的設定是阿普生了精神病,於是路德為他創辦一間精神病院。
羅德在聽的是Lucia di Lammermoor裡著名的瘋狂場景,唱片設定是卡拉斯灌錄的。
「我跟你上床是因為我很寂寞。」「你現在還寂寞嗎?」「我永遠都很寂寞。」借自《時間迴旋》。我很喜歡這本書。如果是身為國家的他大概永遠不會明白講出這種話吧。在這篇裡對象是國中的路德也是個重要因素。
貝利茲(ベルリッツ)就是那個……嗯,你們知道的。靈感來自一部電影,主角幻想他是卡拉斯養的狗。說真的我想過讓羅德講得更白一點,只是我沒那個膽。
tears without a cause
路德維希回到家時很意外地沒有聽見鋼琴聲。照理來說現在是羅德里希彈琴的時間,路德維希拍開肩上的雪走入寂靜無聲的房子,一邊思考各種可能的情形,比如說出去買東西結果迷路回不來之類的,但是他並沒有接到羅德里希打來要求他趕到某個地方去接他的電話,那個不懂什麼叫客氣的少爺絕對不會因為顧慮他的方便而不打電話。他走進琴房,發現羅德里希就在裡面。如此寒冬中壁爐卻只剩餘燼,琴房裡安靜而冰冷。
「喂,你不會連生火都不願意動手吧。」羅德里希坐在鋼琴前,側頭看向窗外,雙手合攏放在腿上,琴蓋蓋著。路德維希想知道是什麼讓羅德里希看得忘了彈琴,走到他身旁才發現羅德里希在流淚。羅德里希的神情很平靜,平靜得與他頰上的眼淚很不相襯。路德維希想不出是什麼事讓羅德里希不彈琴,如同他想不出什麼事會讓他流淚。這個人連憤怒都表現得優雅而壓抑。
「我沒注意到火熄滅了。」羅德里希依舊望著窗外,聲音與面容同樣沉靜。
「……怎麼了嗎?」他猶豫片刻選擇出言詢問,話語才出口又覺得不妥,慌張地補上一句:「我無意侵犯你的隱私,你不想說的話……」
「不,沒什麼。」羅德里希取出手帕擦拭兩頰的淚水和鏡片上的水珠,這才轉過來面對他:「只是聽到一首歌。從廣場那邊傳來的。」
「是哀歌嗎?」會讓人流淚的話,想必是哀歌吧。羅德里希卻搖了搖頭。
「不,是首很溫柔的歌……充滿喜悅的歌。那些男人、女人、孩子們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快樂。」
溫柔而充滿喜悅的歌?路德維希更加感到疑惑。這樣的歌會讓人流淚嗎?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歌?」他問。隱含的意思是「彈彈看吧」。羅德里希再次搖頭。
「我沒辦法彈。不管是旋律還是歌詞都想不起來了。」聽過一次的歌就能流暢彈出的羅德里希說。
「我想彈那首歌,可是我不認為我能彈出那種歡快和溫柔,這些詞彙不屬於我。思考著這些事情的時候不知不覺地忘掉那首歌了,只記得那種感覺。美麗到讓人想哭的歌。」羅德里希將受凍發紅的手指放到嘴邊呵氣。一小團一小團的白色煙霧自他唇邊擴散,在他指間消失。「不過手指也凍得沒辦法彈了。」
羅德里希的唇邊有一顆小小的痣。路德維希當然不是現在才發現,此時他的目光卻不自覺地移到那顆痣上,然後又移開。他走到火爐邊把火升起。這些詞彙不屬於我,羅德里希這麼說。是這樣嗎,他想。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我覺得你的琴聲很溫柔。」 路德維希從來沒有直接對羅德里希的琴聲做出評論,他覺得這跟稱讚他做蛋糕的手藝是兩回事,更加親密更加私人,所以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自己也嚇了一跳。背後羅德里希的默不作聲讓他感到困窘,他沒有勇氣轉身去看羅德里希現在究竟是什麼表情,只丟下一句「我去泡茶」就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
「路德維希。」羅德里希的呼喚讓他在門口停下腳步。他認命地轉過頭。
「我做了蛋糕,麻煩您順便拿過來。還有,」為什麼羅德里希會認為溫柔這個詞彙與他無關呢,他想。明明是笑容如此柔和的一個人。「謝謝您。」羅德里希說。
<End>
2009/02/09
毫無重點的一篇。篇名隨意改編自某電影名。
短篇
「這是哀悼嗎?」法蘭西斯問。微涼的秋風從窗外吹進來,將一縷白煙帶到他鼻間。法蘭西斯不喜歡菸味。
「這也算不上什麼哀悼。」羅德里希靠在窗邊抽菸,回答的聲音不帶情緒。
法蘭西斯走到他身旁,抽走他挾在指間的菸,順勢將他的手握在手中,說:「那就別抽了,抽菸對身體不好。」
「是啊還會致命呢。」羅德里希瞥他一眼又將視線移開,無意去奪被抽走的菸,彷彿那不是需要用菸票兌換的珍貴資源。
法蘭西斯把菸在窗框上按熄。「那件事你不能怪阿爾弗雷德。」
「我沒怪那個年輕人。」羅德里希說。「請問您可以放開我的手嗎?」
「你的指甲長長了,不會妨礙你彈琴嗎?」法蘭西斯答非所問,仍緊握著他的手。
「我還以為我被禁止彈琴了呢?別太囂張了--亞瑟是這麼說的。」
法蘭西斯抬起他的手,滾燙的吻從染上菸味的指尖一路延伸,來到他的頸邊。
「我幫你剪指甲,等等彈個琴吧?我最喜歡你的就是臉跟身體跟琴聲。」他說。
羅德里希揪住他頭髮讓他仰起臉,力道既似調情又似反抗,湊近他的唇邊輕聲說:「我不是酒吧裡的鋼琴師,想聽鋼琴曲您不如去聽收音機。」然後吻上他。
那個孩子死去的夜裡羅德里希突然感到一陣心悸,他坐起身來,將十字架緊緊捏在手中。就在剛才他知道他又失去了一個鍾愛的孩子。每個孩子他都視若性命,然而他的身體裡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音樂,在深夜裡死去的那個孩子是組成那些音符的其中之一。他的每一次心跳都是誕生跟死亡,每一次跳動和疼痛都是為了他的孩子們,不是為了自己也不是為了別人,例如路德維希。再怎麼疼痛徹骨都不是為了他。不能是為了他。
因為他是加害者,你是受害者。
因為他是侵略者,你是被侵略者。
因為他是主犯,你是……
「請將那個孩子接到祢身邊去吧。」他頓了一頓,那些無時或忘的影像突然出現在他眼前,層層堆疊的蒼白肉塊彷彿在黑夜裡發光,羅德里希將十字架緊握到足以在掌心留下痕跡,繼續說:「也請寬恕他的罪,如同您寬恕了所有人類的罪,並賜給他安寧,即使我們罪無可赦。阿們。」成為被害者的共犯將嘴唇貼緊十字架低喃。
他親吻路德維希胸前的鐵十字,眼見牢籠一座座地建起,死亡在裡頭堆積。
<END>
靈感來自焦元溥先生的文章中提及的一個事件。在戰後四國占領時期的一個夜晚,名作曲家Anton Webern為了不影響沉睡中的孫子而到屋外抽菸,香菸的火光卻使駐守的美軍誤認為敵人而向他射擊,一代大師就此殞命,那位誤射的美軍也在往後十年因自責而酗酒最後死去。雖然寫到菸票,不過我不確定當時有沒有物資管制。
「受害者」跟「被侵略者」是貴族在戰後的立場。最後的部份寫得有些模糊,總之貴族第一個是為魏本祈禱,第二個是為阿德祈禱。我不知道祈禱詞該怎麼寫,如果有錯請糾正我。
用刺傷自己的話語撫慰你
路德坐在他面前,把臉埋進手中,不發一語。而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伊莉莎白在廚房裡泡茶,她怎麼去那麼久?剛買的那本書又寫得亂七八糟,完全沒有參考價值。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路德總是梳理整齊的瀏海在一連串的混亂中散落在額前。當羅德里希注意到時自己的手已經放到他的額上,路德終於抬起頭來,臉上帶有訝異的神色。
撩起散落的金色髮絲,有一瞬間羅德里希以為自己會將乾燥的嘴唇貼上去,但是他沒有。他只是讓手指順著額頭的弧度探入髮間,像個哥哥,像基爾伯特常對他做的那樣,揉亂他的頭髮,摸摸他的頭。羅德里希不太習慣像這樣的碰觸,但他還是輕輕地撫摸他的腦袋,像他的親人一樣。
「再重來一次吧,這次一定會成功的。您跟菲利之間有非常緊密的連繫,無論誰都無法切斷,無論什麼都不能改變的連繫。所以不用擔心。」羅德里希說。疼痛在話語說出口的同時從乾澀的唇開始蔓延。
情人節篇之後。
10.07.09
黑色的雨
1
充滿雜音的錄音播放完後,女孩扭動收音機上的按鈕,屋內又恢復一片寂靜。長久以來期盼的一天終於到了,按照她平常的性子她會跳起來大笑大叫,然而她只是眼簾低垂,嘴角露出微微一笑。無論如何,一切都將結束了。女孩跨過地上乾涸發黑的血跡,走入屋外陽光燦燦中。她看著路上的男男女女,一張張平靜的面孔下有壓抑的狂喜,也有人一臉肅穆沉痛,幾個女孩圍在一起,用手帕掩著臉像是快哭了。突然一個孩子一頭撞到她懷裡,她把男孩扶起,看他的衣服質料像是本地人,於是蹲下身子讓視線與男孩同高,用屬於他們的語言笑問:「怎麼啦?慌慌張張的。」
那孩子抬起頭來看她,滿臉驚懼迷惑,遲疑了許久才用日語回答:「老師說,我們輸了。」
「誰說我們輸了,我們贏了呀!」她輕聲糾正那個男孩。
「剛才不是播放了玉音嗎?雖然聽不太懂……老師說我們輸了!」稚嫩的嗓音響遍全街,所有的人都被這一聲嚇著,轉過頭來注視他。那孩子膽怯地繞過女孩身邊跑掉了。女孩沒有轉頭看他,即使聽到背後陸陸續續傳來崩潰的哭聲也沒有轉頭。她眼前只有亮晃晃的陽光灑了一地。
2
就算你受了傷我也不會可憐你。你對我做的事,還有對哥哥做的事,我們受傷的程度都不比你輕喔。所以就算你受了傷……
女孩看著繃帶纏得滿頭滿臉,雪白軍服下也必定是傷痕遍布的菊,腦中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啊,那個狹小的房間,菊站在她對面,所有變化都在一瞬間發生:大片燒傷在他身上爬竄,皮膚片片剝落,啪搭啪搭,在眼前飛散的腥紅色,爆炸開來的是眼睛跟臟器嗎。她驚慌得甚至不記得自己的反應,只記得菊摀著眼睛跪倒在地的身影,還有安撫她的沉穩聲音:冷靜下來,乖,冷靜下來……
她沉默接下菊雙手遞過來的降書。受了重傷的菊依舊站得筆直,勉強能視物的單隻眼睛映照不出任何人的身影。
菊離開時什麼也沒說,也沒有片刻停留。女孩數度張口,最後只有沉默在他們之間逐漸拉開的距離間生根發芽長成巨木擋住視線讓她再也看不見他的背影。
3
無論經過多少年,他背上的傷一直在淌血。為了這道傷還有在那之後接踵而來的傷害,王耀從來沒有打算原諒菊。但是他也從來沒忘記菊是他弟弟。
菊將降書遞交到他手上,行了一禮就轉身離去,軍人般筆挺的背影卻已搖搖欲墜。
「菊!我不會原諒你做的事,永遠都不會!」他在菊的身後大喊。嬌小而殘破的身體震了一下。「可是我原諒你!你懂嗎,我不原諒你做的事,但是我是你哥哥,我原諒你!」
菊慢慢轉過來,混濁的左眼再次望向他的臉。「王耀先生,您剛才喊我嗎?對不起,我有點耳鳴,聽不太清楚。」
4
他聽見王耀喊他的名字,然後說了一些話。近來他一直嚴重耳鳴,王耀說什麼他聽得並不很清楚,只依稀聽見王耀說,我不會原諒你。胸口莫名地抽動了一下,他站定腳步用力喘氣,心裡的另一處卻感到安心。
太好了。本來以為以他的個性一定會說「我原諒你」之類的,還好他沒說,不然為了走入強國之林而背叛的他就太可笑了。王耀本來就不應該原諒他的,只有血親才能無論受到什麼傷害都能原諒對方,然而打從他抱著決心砍下那一刀開始,他們就再也不是兄弟了。他放棄叫他大哥和被原諒的資格,結果只是讓彼此滿身是傷。
5
事情發生時他在女孩那裏。
「妳一直跟我作對,不怕我用武力鎮壓嗎?」他對女孩說。他支配女孩已經有五十年了,前期她硬著跟他對幹,後期從文化方面軟著來,反正就是不肯服從。
「你已經試過了,你看我怕不怕?」就像現在這樣,女孩明明能說一口流暢的日文,跟他對談時卻從來不講。她站在房間的另一邊,清澈的眼睛毫不畏懼地瞪著他。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發現女孩的堅強。
而事情就在此刻發生。
他並不清楚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只能感覺全身有種類似遭火炙的痛苦降臨,然而他感覺到的疼痛遠遠超乎其上。他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沒用,他什麼也看不見,手一摸眼眶才知道眼睛不見了。
在令人發狂的痛苦中他的神智竟意外清楚,他聽見女孩的腳步聲向他跑來,在離他幾步之遙停了下來,似乎不知道該不該碰他,只是不斷呼喚著他的名字,聲音裡滿是驚慌。
「菊!菊!」在痛苦中,意識逐漸從他的身體抽離,恍惚間他想著女孩似乎從來沒叫過他的名字。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經叫他作哥哥,那大概是他第一次侵略女孩的時候吧。之後認知到菊是背叛者的女孩就再也沒有喚他作哥哥或是叫他的名字了,然而在五十年的歲月中,她偶爾會在不經意中露出當年那個天真小女孩的笑臉。
「冷靜下來,乖,冷靜下來……」他壓低聲音試圖安撫驚惶失措的女孩。女孩發出混雜恐懼跟著急的呻吟,不知道是否是他的聲音起了作用,她不再出聲,取而代之的是帶有猶疑的觸碰,先是嘗試性的一摸他的手就像被燙到似的彈開,發現碰觸並不會使他的情況惡化後,女孩輕輕握住菊的手,害怕但堅定地。
他突然想起好久以前那個純真的笑臉。她說,你是菊哥哥嗎。然後是這五十年來女孩沒有改變過的眼神,那麼清澈那麼透明,凌厲地刺穿他的身體。
6
事情發生時菊不在現場,很多他都是在事後才知道的,比如說引起第一次地獄業火的叫做「小男孩」。他不禁佩服起阿爾弗雷德的創意,如此天真而殘酷的名字真虧他想得出來,好像這次的投彈就只是小男孩調皮地從上空撒了一泡尿。菊想如果他就在爆炸中心,他的肉體消失無蹤後,會不會如他這兩天新長出來的左眼一樣重生?只要國家沒有亡,他們就是成了白骨化成灰也得承擔國家的命運,承擔國家的傷,承擔人民的哀嚎聲在耳邊嗡嗡作響的耳鳴,永遠活下去吧。
事情發生時他確實不在現場,但他就像親臨現場一樣,他看得到聽得倒也觸摸得到,承受相同的傷,甚至知道他理應在事後才被通知的一切,比如說那場黑色的雨。該說是夢或是一種幻視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就站在幾近廢墟的城市裡,抬頭望向被烏雲覆蓋的天空。從顏色比平常烏雲更濃稠的雲端,黑色的雨既不粗暴也不急躁,在毫無斷絕的哀號聲中,輕柔地落下。
<End>
黑色的雨:原子彈爆炸產生了巨大的蕈狀雲,蕈狀雲裡含有大量核輻射塵。这些核輻射塵和雲中的水汽混合在一起,形成了黑色的雨落在廣島一帶。這種雨具有高放射性,因此污染了河流,而當時因口渴不慎飲入這些雨水的難民,多數即在數日內死亡。(引用自維基百科)菊不想被原諒是因為「做了壞事被罵才是理所當然的,要是被原諒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當然這是小菊的心態不見得是菊家人的心態……
除了原子彈受害者的相關資料以外都是靠記憶,也許有所偏頗或不盡詳盡,歡迎指教改正。
「小男孩撒尿」這句我好像是讀小說看到的,應該是華人作者,有人知道出處可以告訴我嗎?
2009/1/9
月色真好
要保留天皇制……是的,就算您的上司決定繼續投彈也一樣。我明白,沒錯,我很清楚我的立場,但是這點我絕對不能讓步。對……阿爾弗雷德先生,請讓我跟您親自談。
女孩抱著水盆和繃帶在門外佇立許久,待菊講完電話後過了好半晌才悄聲進門。空氣在沒有月亮的夜裡凝滯,蟬鳴響得叫人心煩。
要走了?女孩讓語氣盡可能冷淡,臉上菊看不到的表情卻背叛她刻意作出的冰冷。她換下菊身上的繃帶,每個動作都讓她咬著牙,不時用手背揩揩眼角,把頰邊的髮絲撥到耳後,再繼續除去繃帶、清洗、換上新繃帶的工作。被兩次爆炸毀壞的菊卻顯得毫無知覺。
對。菊簡短回了一句。
再見了,或者我不會原諒你。女孩不知道她該用哪一句當成告別的話語。
月色……真美。最後她看向烏雲滿布的天空這麼說。
是嗎。菊也轉向窗口,即使繃帶之下只有承載黑夜的空洞。
這是兩人之間交換的最後話語。
由於菊家人的國民性以及時代背景,二葉亭四迷在翻譯屠格涅夫的小說《愛絲雅》的時候,翻譯到男女雙方互訴愛意的橋段,男方的台詞可以直接翻譯成「我愛妳」,但是女性不能將「愛」任意說出口,於是將I love you.翻譯成「我死而無憾了」。夏目漱石則將英國小說中的I love you.翻譯成「月色真美啊」。菊統治時期灣家出版的時髦雜誌就有教女性在約會的時候說「月色真好」。
09.10.09
再唱一段思想起
水終於燒開了。白煙和尖銳的笛聲從壺嘴竄出,開關一扭又歸於寂靜。
他怕女孩燙到,搶先伸手提起茶壺,將滾水注入壺中。茶具是大哥送的禮物,茶是女孩帶來的茶葉。來訪的女孩說,「今年的春茶特別好」,一進家門就把一罐茶葉塞到他手中。
「你跟大哥處得比我久。」女孩說,把玩眼前的空茶杯。「告訴我,你覺得大哥是怎麼樣的人?」
「以前他是個……充滿威嚴的君王,慈愛的兄長。」他思考了片刻,又說:「這點,曾經向他稱臣的……本田比我更明白。」妳為何不問他?他的眼神在問。
如同你說到他名字的那一瞬的遲疑,我跟他多少也有些無法輕易碰觸的話題。女孩用微笑回答,目光隨即又落到眼前的茶杯。「是嗎。我對他知道得太少。」
「妳後悔嗎?」他忍不住問。
「你想聽答案嗎?」女孩反問,微笑嫣然卻堅定。於是他搖頭。
女孩拿起茶壺,澄黃的茶水注入兩只茶杯,漣漪從杯底晃晃蕩蕩到將近杯口處停止。她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很好喝。」女孩聽他這麼說便笑了起來,頭上的花飾也隨之微顫。「你喜歡就好,改天再多帶一些給你。」
他記得那花飾被女孩以「不合時宜」為由擱置了十幾或是幾十年,直到最近復古風興起才重回女孩鬢邊。女孩捧著茶杯,輕聲唱起他聽不懂的小調,但是他覺得十分動聽。杯裡又泛起淺淺漣漪。